文|爅爅有闻 赵小爅

1

七年前,当一个拿着星巴克的人和拿着瑞幸的人擦肩而过,眼神短暂交汇,两人都会在心里默默互道了一声:聪(sha)明(B)。

七年后,一个拎着名创优品的年轻人和拎着泡泡玛特的人路过彼此,他们内心也在经历这样的互相问候——

同样是买IP潮玩的年轻人,买泡泡玛特的觉得买名创优品的是“low B”,买名创优品的觉得买泡泡玛特的是“装 B”。

4月30日,泡泡玛特的首款LABUBU冰箱正式开售,全球限量999台,售价5999元,一秒售罄。对于普通人而言,这台入门级的121L小冰箱,作为电器功能单一、短板明显,硬件参数平庸得不值一提。但对于购买者而言,它昂贵、限量、印着LABUBU的脸、转手就能卖2倍,这就够了。

这是5999元买到的情绪价值。而38块钱,也可以买到另一种。

4月23日,布宜诺斯艾利斯最繁华的步行街上,为了挤进名创优品阿根廷首店,年轻人的队伍生生排出了七个街区。到了第二天,长龙依然绵延三条街。

顺带一提,曾经被视为中国潮玩出海标杆的泡泡玛特,在这片土地上至今连一家店都没有。

这并非孤例,而是两家公司全球版图的真实缩影。

截至2025年末,名创优品全球狂开8485家店,海外占了3583家,覆盖112个国家和地区;同期,泡泡玛特的全球门店总数是630家,海外门店数量仅185家,覆盖20个国家。

十倍级以上的巨大鸿沟。

这当然是源于加盟和直营的区别。名创优品的三千多家海外门店中,绝大多数是靠加盟商和代理商在跑马圈地;而泡泡玛特则死磕直营,非全球最顶级的商圈不入,非地标级的旗舰店不开。

名创优品要的是“下沉渠道”,而泡泡玛特要的是“高奢地标”。一个要的是广度,一个要的是精度,战术不同,但瞄准的是同一个猎物——

全球年轻人兜里,那笔愿意为“情绪”和“IP”买单的钱。

问题是,这笔钱总量是有限的。

泡泡玛特卖的是“有稀缺性的IP”,这也注定了它逃不开“稀缺性的反噬”。在泡泡玛特激进地将月产能从1000万个飙升至5000万个之后,货是铺够了,但国内外许多门店排队的人群也散了。毕竟大家买泡泡玛特的心态,难免是“如果大家都有的东西,那就不稀罕了”。

名创优品卖的是“有IP的刚需”,这让它能靠着“平价+实用”,让你在买日用品时顺便为三丽鸥、Chiikawa、迪士尼的IP买个单,把无数渴望情绪价值、却又对价格敏感的年轻人,尽收囊中。在它最大的海外市场美国,2025Q4同店销售额(SSG)增长超过了20%,意味着那些已经开业一年以上的门店,依然在疯狂吸金。

“造梦”与“卖货”,原本不是同一桩生意,却硬是做成了彼此的对手。

泡泡玛特在用第五大道的旗舰店死守“情绪奢侈品”的体面,而名创优品则把店开进了中国的三四线、小县城和100多个国家的商业街,用38块钱的均价,“包抄”式拿下了越来越多潮玩市场潜在的年轻人。

2

要理解这场包抄,先要搞清楚一件事:

年轻人,尤其是大学生,是怎么花钱的?

如果你见过节假日旅游在体育馆和公园搭帐篷过夜的“特种兵大学生”,经历过学生时代食量如饕餮但生活费捉襟见肘的生活,你就能理解那种矛盾的消费观——预算极其有限,但身体产出的激素,愿意为梦和体验付出的欲望似乎又是无限的。

名创优品的主力客群,是18到35岁的学生和白领,其中近60%在30岁以下;而泡泡玛特的核心消费者中,15到35岁的年轻人占据了绝对主力。

这两家公司的目标人群相似性,连名创优品执行副总裁公开承认:“两家公司服务的客群有一定的重叠度,大家都提供情绪价值。”

既然在同一个池子里捞鱼,网撒的更低的,总能在数量上占个优势。

泡泡玛特的常规盲盒,动辄69元起步。对于生活费受限的大学生和下沉市场的小镇青年来说,一个月买上三五个盲盒,差不多就要吃土了,妥妥的“轻奢消费”。

而名创优品呢?2024年的财报数据显示,其国内门店的平均客单价只有38.1元。

38块,在大城市勉强够点一杯精品咖啡,但在名创优品,足以买下一个迪士尼联名的小风扇,或者一个三丽鸥的正版盲盒,精准承接了那批追求二次元文化、看重情绪价值,但又囊中羞涩的日常“吃谷”需求。

价格的鸿沟,源于两家公司底层商业模式的本质对立。

泡泡玛特做的是“造梦”的生意——原创IP、不强调实用价值、卖纯粹的情绪认同,因此能享受到高达70%以上的奢侈品级毛利率。

名创优品做的是“卖货”的生意——典型的“IP二房东”逻辑,买下超过100个全球大IP的授权,直接印在水杯、梳子、眼罩这些生活刚需品上。

同样是IP小风扇,名创优品的迪士尼联名小风扇卖39元,泡泡玛特的LABUBU小风扇则要卖到129元。如果你是个精打细算的无粉籍大学生,你会买哪个?

当然,名创优品这套“低价包抄战术”并非没有代价。

年轻人视名创优品为“平替”,也视其为“镰刀”。

跟泡泡玛特比,名创优品确实便宜。但跟它自己过去的“十元店”白牌时代比,IP联名就是最好使的毛利放大器。2025年财报显示,名创优品的毛利率已经一路攀升并稳定在了45.0%的高位。

利润从哪来?原本29.9元的普通发带,印个联名IP就敢卖59.9元;原本99元的大公仔,换成热门联名就能卖到399元。名创优品之前与《恋与深空》等热门游戏的联名周边,就因为定价虚高,直接被大量网友在社交媒体上怒骂“吃相难看”“割韭菜” 。

但镰刀背后还有镰刀,毛利背后未必有净利。

2025年前三季度,名创优品的营业利润同比下滑超过10%,归母净利润的降幅更是扩大至25.68%。降幅一方面是投资永辉带来的战略失血,这只是暂时的。另一方面长期存在的隐患是那套赖以生存的IP联名打法,正在变成一台吞噬利润的机器。

成也“二房东”,忧也“二房东”。

名创优品货架上那些全球大IP,每一个都是“租”来的。仅2025年Q1,名创优品砸下的IP授权费就高达1.04亿元,增幅39.6%,足足比它自己当期18.9%的总营收增速快了一倍多。

这就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:

名创优品越依赖IP联名来吸引客流,超级IP们的议价能力就越强,授权费的雪球就会滚得越大。如果一家本质上靠“差价”维生的供应链搬运工,连差价都被“租金”侵蚀干净,这门生意就只剩下规模,没有利润了。

这道算术题,名创优品自己也看得清楚。

3

名创优品和泡泡玛特,表面上看如此不同的两家公司,却在自己遇到战略困境时,想出了一个相同的答案:抄作业!

因为两家公司各自的软肋,恰好是对方的铠甲。

名创优品的焦虑是:我没有属于自己的LABUBU。

所以它推出了自有IP“YOYO”,一口气签约了十几个潮玩艺术家IP,后来还官宣战略目标要“成为全球领先的IP运营平台”。

泡泡玛特的处境则是:高冷正在让我失去更广泛的年轻人。

所以它主动拓展了对外进行IP授权合作,推出以LABUBU等核心IP为主角的衍生产品,把热门IP的脸印到衣服、鞋子、零食等快消品上去,还官宣进军家电领域自己卖冰箱,试图让旗下IP在更多普通消费场景中“混个脸儿熟” 。

两家公司都在用你的矛,做我的盾。

名创优品,正在砸钱往上游爬,梦想的终点是造出属于自己的LABUBU;而泡泡玛特,则正拼命往下游延伸,试图让LABUBU走进厨房和书桌,触达更多原本不会专门跑去潮玩店消费的普通用户。

在IP经济这个生意里面,泡泡玛特做的是有“稀缺性”的奢侈品,满足的就是一部分人群追求奢侈品的小众需求。而名创优品瞄准的就是泡泡玛特的“稀缺性”所覆盖不到的地方,满足的也是泡泡玛特型奢侈品满足不了的大众需求。

这其实是一场商业史上被反复上演过的古老戏码。

名创优品对泡泡玛特的包抄,是典型的“低端破坏性创新”:从对方看不上的下沉市场和低客单价人群切入,用合格的产品渗透增量用户,再逐步蚕食对手的边界。

这套打法在商业史上无数次奏效,但宿命也未必总是后来者消灭先行者。

名创优品用平价包抄把泡泡玛特逼上了山,泡泡玛特也试图凭稀缺性优势杀下山来。

这场潮玩赛道的终局远未到来。

在商业定律里,靠稀缺性吸引来的年轻人,终究会因为稀缺性的消逝而离去;靠低价吸引来的年轻人,也终究会因为更低价的东西而变心。

制造欲望容易,维持欲望难;截胡容易,留住难。在年轻人的情绪经济里,这都是两家公司互相逃不开的终极课题。